贾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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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西绘画的现代绝唱——《贾平西评传》序章

康征


贾平西自立的五项艺术标杆中“艺术构思”被列为第一,其实也是五项标杆最中心的一项。他那独立特行的性情、孤诣崛奇的思想、标新立异的创作实践,自1964年他的毕业创作《疾风劲草》始,便揭开了二十世纪中国花鸟画崭新的一页。在他艺术构图的统帅下,他的构思、造型、设色、用线、技法、明暗比率所达到的艺术高度给近百年美术史增加了无限的压力,他的绘画无疑是鹤立于此的一朵奇苑。


对现实生活中的物象几近科学解剖式的观察揭摹是贾平西对一切事物的认识方式,他独特的视觉能够深入到常人所看似不看的领域,这一方面来自他的艺术天性,一方面来自他的刻苦认真。为完成毕业创作,他曾到一个山区体验生活,搜集素材,就在他苦苦寻觅而不得的境遇下,他发现了几块巨石。贾平西在这幅作品中所用的直线,已形成画面的主体构成因素隐藏在块面的潜意识。这种直线条打破了人们审美意识中的平静。巨石的肌理也别具匠心,是生活,是他的一种皴法,前无古人。那斑斑点点的巨石肌理立刻打破了直线条带来的宁静,使整个画面活跃起来。五六十年代,贾平西的《疾风劲草》既有对时代精神的讴歌,又有对艺术形式的冷静思索。在六十年代的狂热的艺术状态下,贾平西的绘画中那种唯物主义的现实理想虽然在他的绘画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但也看出了他的艺术构思与时代绘画的主流有了一定的距离,也正是这一点,当贾平西历经困苦与孤独之后,他的艺术逐渐走向一个辉煌的顶点。


在奇险中求平坦,在孤独里求喧嚣是贾平西艺术的一个鲜明个性,也体现了他对花鸟画语言形式的高度驾驭能力和创造力。《疾风劲草》的整体构成还体现在画幅底色的处理上,浅红色的底色加上深红色的叶片,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感觉。未及而立之年的贾平西在绘画上有这种面貌,也是种天分。系统地阅读他的绘画,他以后的作品中或多或少地都带有这种创作的惯性,这幅作品是他的代表作也是他的成名之作。


毕竟《疾风劲草》是在体验生活中得到的,大学毕业后他把自己彻底融入了生活,生活与画画融合在一起,他生活就是为了画画,他画画就是生活。在最艰苦的岁月里,他踯躅于田野、山径溪畔、塘侧,搜集素材。轰轰烈烈的文革风暴中,他如同过眼烟云。他被视为一个怪人,血是冷的。在他简陋的画室兼卧室兼办公室兼厨房里,他几乎遍览中国画史上一辈辈大师们的经典之作,体味不同的造型语言。他常说:“在画画上,他那么的,我就不那么的。”这一过程也是他反思前人“那么的”的一个过程,只有知道了“那么的”,才可能有自己的“不那么的”。贾平西对自然客观的体会不是表面的,他所坚持的绘画的现实主义不是形式主义的现实主义而是精神本质的现实主义。对待生活,他不是一种拜访而是一种结构解剖,他最大的兴趣或者说是他的天性,是要了解事物的结构原理。花鸟画教学课程中曾有按立体组合来解剖鸟类结构的,鸟的每一个部位都是一个立方体,贾平西笔下的造型就是解剖理论的表现。他不仅仅用笔墨语言来描述,而是采用构成,色彩的层次和直线的突兀感来阐述他对自然物象的心理感受。艺术构思到艺术创作,是艺术家从自我设计到自我放怀的结果,由直线造成的画面奇险是靠理性的空间分割、圆的色块和细线的穿插等活跃因素来破除,一立一破,使艺术构思在艺术实践得到进一步的完善和检验。1984年,贾平西的《秋思》入选全国第六界美展并获奖。从《疾风劲草》到《秋思》整整二十个年头,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贾平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绘画语言,在这幅作品中,针对传统的花鸟画,他有五个方面的超越,⑴在题材上,他所描述的秋天收获之后的高梁茬子,是前人今人所未有描绘过的。⑵对高梁茬子截面的解剖式的描述,超越了传统花鸟画对物象表层式的描绘,增加了物象的表现层次,丰富了绘画语言的内涵。⑶在喜鹊的造型上,他运用了明暗比率描述喜鹊的背部色彩,在他的笔下不再是由黑到白,而是由黑到黑,灰再到白,率是度的精确性,明暗比率比色相更重要的一个因素,这是他对传统色法的超越。⑷贾平西无疑是一位写实主义画家,他的写实主义是生活化的理想主义,不是对景写生。他的写实性明显带有理想主义的痕迹。⑸在造型理念上,贾平西的超越在于他笔无虚指,没有根据绝不妄加下笔,他的造型几乎科学挂图般的准确。在精微中体现意趣,超越传统造型的神形论。在1964年到1984年的二十年间,平西曾有八年的人物肖像训练,画幅千余,他的目的是在肖像画中寻找造型的严谨性、准确性和艺术性。他说:“画一根烧火棍,也要有严格的造型能力。”


1984全国第六届美展对贾平西来说是一个最大的转折,从此他肩长发,穿着鲜红的上衣,戴着水晶眼镜,踏着坚实的步履登上了中国绘画的主流舞台。他打着个性鲜明的绘画旗帜,高唱着这样的歌:“古今家雀如牛毛,谁家家雀有记号?我家家雀落我家,飞到天边能找到。”


对于怎样去画一幅画,贾平西的观察和体会已实现了自然物象到绘画形象的超越,他简直具有洞察一切的力量,在他的视野里一切都是值得怀疑的,传统的教育没有使他去寻找遵从的法则,反而助长了他叛逆的天性,他的目光永远都在寻找属于“我”的东西。在追求“我”的过程中,他是一个怀疑主义者,既然怀疑一切,他便格外相信自己。因此,他说:“虽然不能当国家主席指挥千军万马,但是有能力在这张纸上当最高统帅。”他的画不会去模仿他所怀疑的东西,他甚至还要求自己不要模仿自己。1987年,在他的《昨夜西风》中,我们不难看出平西的这种构思。他的画面处理能够细到极细处,他点点滴滴的画面语言都是对整个画面气氛尽精尽微的烘托,画面右上方那三颗红果,不是长在树枝上的,而是降落的过程中挂在那枝上,这一细节的处理增加了画面的动感,三颗红果讲述的是一个运动的过程,也是他个人生活一截观。


平西的深刻、独特来自他孤独的天性,我们通过他的一系列的画《羽毛未满君莫笑,啼鸣日子在后头》、《知已无多》、《凄寒岁月》、《X》等,都能看到他思索的苦闷和渴望理解的情绪,独立特行,标新立异是贾平西孤独个性要艺术中的反映。困惑,痛苦是艺术成熟到升华的必经阶段,如果拒绝这种过程则谈不上是创造性的艺术。创造是痛苦的,但也是美好的,反映在他的作品上,则是贾平西绘画艺术肃穆的一面。面对他在《有膀可飞天顶上,无翅只能井底呤》、《看清世路觉山平》、《石头砌在墙上是墙》、《风霜野狸》、《三十年河东》等等作品中真诚的诉说,你有一种被感动的情绪。


锤炼艺术语言是艺术家终生的追求,进入九十年代,贾平西的绘画语言已渐渐变得明丽、纯粹,他的《贵族》中对枫桦树的描述,采用了不厌其烦的笔触进行切面式的渲染,他的眼光犀利而满怀解剖情绪,既有艺术的夸张,又有科学的严谨,他的自然观察之细,体味之深,常人难至也,所以他便拥有了常人所不能达到的“这一个”的艺术形象。他对客观物象的描述不是表面的再现,而是对其内在结构的把握,这个内在结构又不仅仅是物质解剖的结果,还有他的精神、情感、理念等多种因素。在当代花鸟画家中,贾平西的绘画代表着最鲜明的时代精神,他的画是花鸟画艺术的现代绝唱。在这幅作品中用线构成错落斜崎的块面来体现直线条丰富性,这种丰富性是作者和欣赏者共同创造的,其实线条还是直线,其丰富性是欣赏者的一种视觉错位,但我们又不能不承认这种错觉,而甘愿跳进他布置的“美丽的陷井”。贾平西的绘画语言咒语般地引诱着他的读者。


贾平西是一位有性格缺陷的画家,他在实际生活中也许不是传统意义上完人,甚至被称为“另类”,但针对艺术,他则是一位纯粹的大艺术家,他的艺术是二十世纪下半页和二十一世纪的一个高峰,他打破了上个世纪以来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等大师的花鸟画理念,独创了一种审美样式,他代表的是中国花鸟画的传统精神与以生活的快节奏、风格的多样化为特征的时代的完美结合,他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杰出的现实主义大艺术家。


二00三年十月三十一日于山东康刘庄村